凡煙小說

第20章 此去經年

關燈
白霜一躺倒,浮生閣中的那位卻蘇醒了。

玄參只覺得自己大夢三生,此時終於回到現實中,面對空寂的浮生閣,他松了口氣之餘又有些許失落。他只當玄霄宮依舊是一年前的玄霄宮,只有他和被他細心疼愛的徒弟兩個人,沒有顧忌地披上一件玄裳,指腹輕觸間驚覺衣裳表面積了薄薄一層灰,他自然不知道他這一趟已是一載過去了。

打開書房裏通往湖心亭的後門,沒走幾步發現迎面走來一個陌生男子。

“何人在此放肆。”冰冷的言語,一如他練就的水寒之術,這世上就沒有幾個人受得住這份冰冷刺骨。

對面的彜只聽其名,不曾見過其人,白霜向來把玄參藏著、掖著,縱然他們有興趣也過不了白霜這關,但彜憑借出眾的眼光一下推測出來此人應是玄參尊上。

“師尊在上,徒兒彜,是白霜師姐選進來的新人。”彜顧忌玄參久病不醒,覺得有必要用最簡潔的言語把事情說清楚。

玄參輕攏衣襟的手頓時一緊,一時不能判斷眼前這白胖子是否在扯謊:“白霜在哪兒?”

“哦……師姐她……”彜原本說話極利落,卻在今日疙瘩起來。

要不要替師姐瞞著?眼見師尊的樣子是大病初愈,如果實話實說,師尊能找紫華算賬嗎?就算找那紫華算賬,打贏的幾率又有多少?

幾番思量,彜還是決定暫且瞞著。

“赤蓮尊上找她有事,師姐估計一兩天裏回不來。”

玄參在床榻上躺了一年,身子還沒恢覆完全,可腦子沒壞,聽得出眼前這小子說話半真半假。

赤蓮雖然曾經教導過白霜,但那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勉為其難的,如何能在事隔這麽久之後再有事尋她?除了這件事,赤蓮斷然和白霜沒有半點交集了。但是白霜或許真的在一兩天裏不會出現在他面前,不然她不至於錯過見他醒來的機會。

“我知道了。還有,你們是白霜收進來的,我自然不會為難你們,可是師尊這個稱呼還是晚些再叫。”

玄參何其聰明,經彜這麽一說也知道自己恐怕昏迷了近一年,甚至一年一度的收徒大會都已經結束了。時間過去太久,很多事情都還不能步入正軌,此刻玄參只盼著白霜早些回來,起碼有個臂膀比他一個人處理來得容易些。

彜不知個中緣由,很難聽出玄參話中的紕漏。

恐怕連玄參自己也沒有意識到——他竟然忘了自己入魔的事情了!

這當然只是昏迷一年多的後遺癥,他遲早會記起那些不堪,他遲早也會像此刻的白霜一樣掙紮仿徨。

梧桐幽居的小閣樓裏,白霜倚著窗戶,半身躺在床上。

“師姐,看什麽呢,這樣出神?”這頭黻紋還不知道玄參蘇醒的消息,此刻正端著一些點心來看望白霜。

事情過去一天了,白霜仍舊想不出些眉目來,滿面的愁苦不說,一整天更是茶飯不進。黻紋從她暈倒就一直照看著,這些情況都十分了解,心裏也焦急。

“有什麽難事先放一邊,吃點東西、養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。”除了寬慰的話還能說些什麽呢?

紫華是何等人物!他們初入九霄也知道他的厲害,唯獨不明白傳聞中一心禮佛的紫華如何會跟白霜結怨?他才要這般折磨白霜,讓她嫁給一個不愛的人。

絕言和白霜是什麽交情,他們不曾打聽,只是一個在這邊尋死覓活,一個在那邊敢當縮頭烏龜,這樣的情景怎麽也不會是兩個有男女情愛的人之間的反應。

“還有兩天……還有兩天……”紫霄宮的花轎就要停在玄霄宮門口了。

白霜內心憂慮,毫無思緒,可一瞬間似乎抓住了某個一閃而過的念頭。

“你悄悄去一趟浮生閣,看玄參醒了沒有。”白霜立刻吩咐下去倒讓黻紋受寵若驚。

誰都知道,浮生閣是白霜日常休息的地方,裏頭還有一位神秘的尊上,所有新人都未有踏進那裏一步,如今白霜竟然讓他獨自去看望玄參尊上,是對他付出了諸多信任的!

其實如果此刻身邊是別人,白霜不見得會說起這事兒,但這些日子觀察下來黻紋確實是個憨厚老實、守得住自己的嘴的人,這件事安排他做自己才能放心。

“行!我馬上去辦。師姐,點心放這裏,你多少吃點,我一會兒就會來,一會兒就來……”黻紋一邊揮著手一邊小跑出了梧桐幽居。

他剛一出們就撞上了滿頭是汗的彜。

“哎呦!你這大塊頭是想撞死我啊!”被撞到在地的彜罵罵咧咧。

黻紋一雙手伸伸縮縮,不知道要不要扶他起來。他雖然身板高大了些,但相對於彜這個胖子來說也不算什麽了不起的,又何來撞死他一說。彜言辭過於誇張了,黻紋有些什麽很聽不慣。

“不跟你說了,我有急事。”黻紋記掛著師姐吩咐的事情。

“我也有急事。”彜一連不高興地從地上連滾帶爬起來,“玄參尊上醒了,正在四處找師姐,你知道嗎!”

黻紋本沒指望彜的狗嘴裏吐出象牙來,一聽之下卻已驚呆了。

“什麽?醒了!哎呦,我要趕快告訴師姐。”沒成想這一趟都不用跑了,自然有人把消息送來,黻紋先是一喜,隨之又是一疑慮。

轉頭問:“你說的可當真?”

“嘖!我幹嘛要說謊,沒理由啊。”黻紋這一問又把彜惹到了。

只是黻紋偶爾也聰明,直接開溜,不理會彜在這邊發牢騷。

三步並兩步,黻紋掉頭回來,白霜還不知出了什麽事,側過頭來疑惑地望著他。

“醒了……玄參尊上醒了!”

黻紋一言在她心裏炸得地動山搖,白霜被思念與愧疚兩面夾擊之下,體無完膚。

“你下去吧。”她低垂的目光讓黻紋不是滋味。

白霜在黻紋他們眼裏都還小,是個人間十八九歲的孩子,縱有美貌,何故天妒紅顏,要給予她如此多的苦難?

“梧桐更兼細雨,到黃昏,點點滴滴。這次第,怎一個、愁字了得!”白霜輕聲唱詞,淚如雨下。

果真是有梧桐、有淚雨、也有愁思。

是如何的煎熬把入耳的春風吹成了秋風颯颯?

白霜邊唱、邊嘆、邊泣,真是讓聞者悲戚,讓見者動容。

梧桐幽居外的黻紋和彜都不忍多聽,對視一眼,搖著頭離去了。

白霜強撐著虛弱的身子,跪坐在窗邊,微微探出身,可以望見遠處的聽雨軒。

想當年玄參最愛湖心亭,奈何她鳩占鵲巢,他只得移至聽雨軒,兩人時而隔湖相望。那時情愫已生,一切的痛苦折磨慢慢加重、加深,直至今日白霜覺得已無力再愛。

如果愛一個人只是傾盡所有的心意便可,那算是愛得簡單了。白霜和玄參之間的情意,遠遠不是雙方盡心便可。

“玄參是你的師傅,你不能愛他。”昨日回紫霄宮後未然心緒難平,今日來玄霄宮驚聞玄參已醒的消息,再聞白霜病倒,甚至來不及去看望玄參就直奔白霜這兒來了。

“為什麽?怎麽不能愛?絕言是上仙,你們還不是逼我嫁給他。”白霜保持原來的姿態,可不平的語氣卻出賣了她的偽裝。

“我自知和你的緣分已盡,縱然顧念往日情分,可師命難違……”

“別說了。”白霜終於面對未然,卻是滿臉淚痕,“我明白,九霄根本不在乎我是否和玄參在一起,在乎我們師徒身份懸殊的也只有玄參一個人而已。”

“你……終於想明白了。”未然看見她魂不守舍的模樣,本來是腦子‘嗡’的一下,根本無法理智思考,但忽聞她這番言論,才有些欣慰。

“想明白了……不代表不眷戀了。”白霜垂下眼瞼,輕嘆一聲,“沒有他,就沒有今日的我,或許我早該入輪回了,一世一世地受凡間煉獄之苦。他待我不僅有情,更有恩啊!很多時候連我自己也無法分明對他究竟是怎樣一種情,我只知道——此生我絕不離開他。”

“癡男怨女啊。”未然稍微舒展的眉頭再一次緊緊地皺了起來,“玄參尊上癡情,不惜為你走火入魔,你卻說分不清是情愛還是報恩。你既然分不清,又為何把自己逼上絕路,得罪了碧珺尊上,現在又招惹紫華尊上,成了殘廢,還要嫁予他人。要我說你和玄參尊上之間——根本就是孽緣!”

未然的言語狠毒了些,卻是出於未曾消退完的情感。

“絕言還好嗎?是我害了他。”

“對,你害了玄參尊上,你還害了絕言,你也害了我!你為何只想著報玄參一人的恩情!”

白霜低首無語。

“也罷,我真不知道再逼你下去,你會如何。”未然究竟不忍心,畢竟是曾經愛過的人。

“你見過他了嗎?”

未然知道白霜指的是玄參。

“沒有。”

“他遲早會知道我和絕言的婚事,那時候他該怎麽辦?”白霜擔心的只是他。

“哼!他醒了,你怕他知道你就要嫁人了;他不醒時,你卻幾乎不照顧他,只是一個人躲在湖心亭。白霜,我有時候真是搞不懂你!”

“你不懂。我何時需要誰來懂我了。”白霜心中一陣酸澀。

要怎麽說出口?一切只是感情太深!他不醒,她實在恨他,為什麽要一人承擔這份感情的重量;他醒了,她又掛念,這個刺激太大,他能否承受,千萬別再墜入魔道了,他痛,她會更痛!

這樣糾結的情感,她根本沒指望外人能懂。

兩日後,花轎迎門。

玄參在浮生閣聽到鑼鼓聲,十分納悶,九霄清凈了這些年,哪裏突然來的喜事?

不多時,玄霄宮鬧騰起來,打擾了他的清修,玄參無奈之下出門,恰巧碰上一身紅衣的白霜。

此情此景,嚇得未然臉色煞白。

“白霜?”玄參手拿書卷,像往常一樣站在浮生閣門外。

綠竹下,白霜死死攥著刺眼的嫁衣,像沙漠裏行走的人渴望水源一樣地渴望著那個人,她的眼睛一分一秒都不敢離開那已經有些生疏的面孔,忘了眨眼,忘了呼吸,只有手背上青筋暴露,指尖因用力過度而變得慘白。

“未然,未然……”耳邊白霜一聲聲的呼喚,無力而動情,“未然,我不想嫁了。”

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玄參,哪怕在說出這樣任性的話之後,她的眼中依舊沒有未然的半寸位置。

白霜,你好狠的心!

未然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恨她。

他強忍著怒火,壓抑著在她耳邊說:“你要我師傅怎麽辦!”

一字一句,未然真想把這些用千斤重的錘子敲進她心裏去!白霜不願意嫁,所有人都明白;可絕言不願意娶,有誰知道!

“師傅內疚,因為娶了自己徒兒曾經心愛的女子,整整三天他好不容易忍痛答應了,你卻說變就變,你把他的心意置於何地,你讓他怎麽面對紫華師尊?他現在就在門外,如果你真的後悔了,自己跟他解釋!”

未然的聲音越來越大,到最後幾乎是用吼的,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,包括玄參。

“怎麽回事?你為什麽要嫁絕言?我病倒的一年裏究竟發生了什麽?”一直旁觀著白霜和未然的小動作,玄參臉色黑得不能再黑,幾乎和一年前入魔時的臉色相差無幾。

白霜根本不知道如何處理,卻本能地一個箭步上去扶住玄參。

手指接觸到柔軟的布料,熟悉的觸感好似針紮。

“你不要生氣,是……是未然瞎說的。”白霜胡亂編了個慌,全然不顧下面未然匪夷所思的表情。

心裏裝著一個人,這種心情究竟有多卑微,又是如何令她欣喜?

“白霜,你把話說清楚。”玄參看著眼下模樣變了許多的徒兒。

他怎麽會知道這一年的光陰裏,偌大的玄霄宮全靠白霜一人頂著。沒有白霜的日夜煎熬,玄霄宮早成了野心勃勃之人的囊中之物。

“我……”千言萬語,要怎麽組織起來,要怎麽全部從口中吐露?

兩人對峙之下,玄霄宮門外等候多時的絕言也聞風進到浮生閣前。

“玄參尊上,白霜她現在心緒不定,就讓我代勞吧。”和白霜同樣一身紅衣的絕言此時在玄參眼中格外危險。

玄參從來沒有想過,未然之外他還需要擔心絕言,絕言可是從來把白霜當妹妹疼愛的人,今日怎麽會有絕言娶白霜的傳聞!

見玄參沒有反應,絕言決定繼續。

“尊上,今日絕言迎娶白霜,是家師的意思。”

“紫華?”玄參一皺眉,看上去很是動搖。

“我想家師的意思,尊上應該不會反對,所以成親一事沒有征求您的同意就決定了,這一點還請尊上見諒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原本絕言親自來解釋已經給足了玄參面子,話語間沒有半分得罪,甚至多有委曲求全,在場的人誰也想不到玄參尊上竟然能直接拒絕了。沒有半絲之前動搖的意思。

“我不同意,誰還能來玄霄宮搶人。”玄參本來不是這種斤斤計較的人,凡事都寬容處置,唯獨白霜的事情,實在令他氣憤!語氣不經意間強硬了些。

“玄參尊上,你未免欺人太甚了,我們紫霄宮的人都來了,難道還要扛著花轎打道回府!”絕言無言以為,未然著實咽不下去這口氣。

這對師徒是在愚弄他和絕言!

往日再多的喜歡,如今是剩下恨意。

“憑紫華和我的交情,有何不可。”

白霜詫異地擡頭望著玄參,他是怎麽了?從前玄參向來不願意承認與何人親近,就算九霄的人都知道他和紫霄宮更親近些,也沒有公然和紫華抱團的。要知道,如今的九霄最忌諱黨派了,誰與誰好了都會無形中觸及另一些人的利益,事情會衍變得很覆雜,難以收拾。

“本來絕言和白霜的婚事不想辦得太熱鬧。怎麽,玄參你反而要將事情鬧大嗎?”

這個時候未然師徒根本不是玄參的對手,眼看著婚事告吹,白霜心裏的大石頭塵埃落定在即,偏偏半路殺出個紫華,局面一時尷尬得難以附加。

彜一幫人樂得看好戲,一個個抱臂於胸前,對九霄中的尊上、上仙們指指點點,就差沒翹著二郎腿,來一壺好茶,再磕上瓜子了。

“其他的事情日後再議,今日無論誰來都不能把我徒兒帶走。”玄參氣質冷峻,偏偏說出這樣暧昧的話,讓白霜都羞紅了臉。

當然,這樣的喜悅只是短短一瞬,他們將面對的事情絕不簡單。

“你徒兒?你真的只把白霜當徒兒?”這到底是越不過去的倫理問題。

彜一群人聽聞這樣勁爆的消息,全都心領神會。

難怪師姐和師尊的關系好似霧裏看花,叫人看不分明,原來是師姐過去有意隱瞞。另一方面又失望,如花似玉的師姐已經被師尊預定了,還有他們什麽事,再狂妄也不敢和九霄的尊上比肩啊。

“……”從頭到尾都淡定的玄參此時卻不說話了。

一石激起千層浪,過去他為何入魔的原因統統在玄參腦海回放了一遍,緊握白霜的手一松。

白霜甚至連一聲‘玄參’都來不及說,他的情感是偏向得那麽明顯。

“我不折磨你了。”淡淡一句話飄過玄參的耳邊。

白霜終究還是要面對他們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。只是今日的白霜不再是一年前的白霜了,不是從前那個只知道死死抓住玄參的小丫頭,現在她懂得放手,讓他不再如斯痛苦煎熬了。

白霜一步步走向絕言,局面一下子扭轉,紫華的臉上浮現出細微的得意,白霜看在眼裏卻只好忍氣吞聲。

一路,白霜走得好慢、好慢……

雖言放手,可她心裏怎麽能不期盼玄參的挽留。

終於,把手交到絕言手中,玄參還是一言不發。

心中的一根緊繃的弦還是,斷了。

眼淚滑落到絕言和她交錯的之間,絕言卻無法出言安慰。

這場爭鬥,所有人都是輸家,輸得一敗塗地,除了紫華……

以為會有的轉機終於成空,白霜嫁做他人婦,玄參面對冷清的宮殿,心好像活過來卻又死去一樣。

是白霜給了他溫暖,是白霜給了他快樂,是白霜給了他離經叛道的借口……

千年沈寂的心,為了這個小丫頭重新跳動。

他以為這就是永遠了,真的以為這是永遠。任他想破腦袋也料不到自己竟然成了兩人感情最難以逾越的障礙。這樣的煎熬如何能不瘋!

玄參失魂落魄地漫步到書房窗前的石桌旁坐下。昨夜似乎下雨了,打落了許多冬天時僵持著沒有掉落的枯竹葉,殘留的雨水把他們吸附在光華的石板路上,平整地鋪展開來,沒有半點還有生機的姿態。

玄參撚起一片枯黃的掛在石桌邊緣的竹葉,竹葉末端的桿子在兩個指腹之間滾動,葉片卻因為吸水過多而有下垂的趨勢。

他無力嘆息,隨手將枯葉拋擲於微涼的空氣中。

此去經年,應是良辰好景虛設……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